第一章 引言、睡眠研究簡史

引言: 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這兩首詩是唐詩300首裡面描述的睡眠兩首詩。兩位詩人所描述的睡眠情境，展現了兩種不同的風貌。

第一首相信大家耳熟能詳，描述的是主人翁睡得很沉，醒來才聽到，鳥啼聲處處，晚上睡覺中則依希感受到風雨聲。

第二首描繪的是睡眠當中，女主角的好夢被鳥啼聲驚醒，女主角不願發生好夢中斷情形，準備清場(趕鳥)。這兩首詩都生動地寫下，古人與今人每日必有的共同生活經驗 - 睡眠。但每個人對睡眠的感受卻也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古時候的人雖也好奇於了解睡眠的種種，但就只能在對睡眠的個人主觀感受以及環境影響等作文章，對睡眠過程並不了解。如第一首詩描述睡眠中半睡半醒的狀態，另一首則提到睡覺作夢，好夢易醒的情形，這些在睡覺中如何進行的，古人可說全無概念。即使是現代人，假如沒有接觸現代睡眠研究，也會像古人一樣，只能對睡覺中發生的事徒生感嘆，無法進一步探討。

今時月如何?

每一晚今人的睡眠與古人的睡眠是否有大的差別? 相信大同小異。但自從愛迪生發明電燈以後，加上航空的發達造成今人與古人的生活型態又有很大的不同，如旅行時差的產生，日夜顛倒的作息等，都能造成今人睡眠型態大異於古人。這些稍後章節會有所著墨，現先再進一步看看今人面對類似上一節古人睡眠經驗的情形。上面提到兩首詩所描述的睡眠過程，現代生活一樣可以感受到只是不同的人感受可能大相逕庭。譬如說半夜睡覺的時候發生地震，有些人毫無感覺，但是有些人就馬上被驚醒。在台灣易有地震，相信大家都有如下經驗: 昨夜有地震，第二天早上鄰居同事，親人大家會互相關切地問道說 “昨天有地震你知道嗎?” 這樣子的對話。意即同在一個地區同一個時間點發生的地震，在睡覺中我們的感知是不一樣的，又如作夢有些人一入睡即做夢連連有些人則是早上醒來前才感受到夢。這些究竟是怎麼樣的情形? 回答這些問題，就不得不去了解睡眠生理中睡眠過程，淺眠、深睡及作夢等形成的睡眠生理結構問題。如睡覺中地震為何每個人感知會有所不同。這個答案主要就在於發生地震若在淺睡的時候發生，當然容易被驚醒，但是在深睡的時候要被驚醒是不容易的。那進一步問淺睡、深睡又是如何變化的? 又如好夢意醒的原因除了個人期待多夢一點的心理外，由睡眠生理知，夢(不管好夢、噩夢、平常夢)多在下半夜尤其睡眠末段接近睡飽醒來階段發生之故，這些瞭解均有賴於對睡眠生理知識的掌握。

了解睡眠生理有助失眠治療

我們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了解睡眠生理過程對失眠治療的重要性。不少人認為睡得好就是要一覺到天亮，睡眠中間都不能有醒的狀態，他們覺得這樣子的睡眠才能得到充分的休息。殊不知睡眠是動態的，中間醒是睡眠的一部份，這個地方可見(P. )的說明。意思是說半夜稍微醒來不是失眠。若把半夜醒來當作是不尋常的，會加深對睡眠不必要的焦慮，導致半夜醒來及緊張，此半夜的緊張更會造成失眠的加重。像有些失眠的人半夜起來會想，前一晚四點醒一下，今晚是三點半醒，是不是這個問題更大了，而自己嚇自己，使失眠更加嚴重。假如有這樣子的認知，就容易把中間醒來，把它當成不尋常的，那就會在睡覺當中產生焦慮，這就是源於對睡眠知識的不足，而易有失眠惡性循環的產生，在長期失眠的演變圖過程如圖見(P.)，我們可以看到這一點。中間型失眠的詳細討論可見(P.)。因此失眠治療的課題中了解睡眠生理可以說是治療失眠的第一步。當然這也是要歸功於睡眠研究前輩的努力我們才得以能夠實際，全面來看待我們的睡眠問題，而不會像上述所說的自尋煩惱到讓問題惡性循環，使得一時得失眠變成一個長期失眠的問題。

睡眠研究簡史

接下來我們來看看，睡眠研究的發展史，這可追溯到遠古時代。古希臘神話裡提到睡神與死神是孿生兄弟，睡神是有著一對翅膀的美少年，比死神來的溫柔善良。睡神跟死神可說系出同源，古人會有如此的聯想，想必是他們發現睡著了，很多時候是一種不動的姿態，就跟死亡之後一動也不動一樣。直到如今，我們說一個睡得非常的深沉，也會說他好像睡死了，這樣子的一個形容。

對睡眠的這種想法，甚至到 1830 年蘇格蘭醫師在他的著作中也是這種觀念。書中寫道，睡眠是介於清醒與死亡之間的中間狀態。意思是，睡眠是各種生理機能的減少，而死亡則是這種機能的終止。這種觀點表示，睡眠是各種活力的消失或減少，是一種被動、消極的狀態，而清醒時候則是一種積極活動的狀態。這種觀點看似難以駁斥，因為我們並不知道醒或睡時，腦部究竟是如何運作，因為這無從觀察。一直到了 1928 年，德國的精神科醫師，漢斯，發現並記錄了第一個人類腦部的電氣活動，現在叫做腦波，對上述現象的研究開始有了一個起點。1950 年左右，研究學者，克萊特曼(Nathaniel Kleitman)將腦波應用在人類睡眠的研究，到了 1953 年，克萊特曼及其學生亞林斯基(Eugene Aserinsky)發現人類的睡眠，依睡眠時眼球活動情形可分成快速動眼 - REM(Rapid Eye Movement)跟非快速動眼 - NREM(Non Rapid Eye Movement)這兩種睡眠型態。在睡眠醫學研究上這是一個大突破。再進一步探討後，他們發現睡眠中不同時期腦部活動依然活躍，雖有各種不同的表現卻也規律，有著週期性的變化，而非以前認為睡眠是清醒時功能的減少。Hobson 在他的著作 - Sleep(1989) 中提到，60 年來對睡眠的了解，超過了我們 6000 年來對睡眠的了解。

參與克萊特曼研究的精神科醫生 William Dement，是開創現代睡眠醫學的先驅，在 1950 年代，他在克萊特曼的睡眠研究中當研究助理，當時他還是醫學生。精神醫學那時候的主流學門是精神分析學，精神分析學主題之一是夢及其在心理治療中的角色(弗洛依德在 1895 年出版夢的解析)。Dement 醫師提到，那時候的醫學生幾乎每個人都在分析彼此的夢，當然他自己也不例外。此分析過程 Dement 醫師有何收穫，我們不得而知。但他跟隨克萊特曼的研究，卻有了重大的突破，那就是發現了 REM 睡眠，在 REM 睡眠中，作夢是主要的特點。

現代睡眠醫學發展

Dement 醫師致力於睡眠研究，尤其是 1963 年他到了美國加州史坦福大學主持睡眠研究，成果豐碩。法國醫生 Christian Guilleminault 在 1970 年代到了史坦福團隊，帶來歐洲對一個嗜睡病症的觀察，此病症名為 Pickwickian Syndrome。病名得自於狄更斯著作 Pickwick Papers 中描述肥胖男孩 - 喬的嗜睡情形，其嗜睡有時連站著都睡著。1965 年時，兩組歐洲的研究者發現此症患者在睡眠時會有週期性的無呼吸狀態。隨後在美國，也展開睡眠與呼吸間關係的研究。史坦福團隊於 1972 年中發現有一瘦瘦(不胖)的自稱失眠的患者，在其一夜的睡眠測試中發現，常有心跳不規律，且此不規律是處在不呼吸狀態發生，一夜竟多達上百次。自此，此睡眠多項測試例行性地加上呼吸的測量(不限於肥胖患者)。他們發現白天有嗜睡情形的，很多有呼吸問題。特別將睡眠時呼吸停止情形命名為 sleep apnea(睡眠呼吸中止)(見**頁進一步探討)。另一方面 Mary Carskadon 醫師，在團隊的協同下在 1976 年開始設計 MSLT(Multiple Sleep Latency Test)及其應用並在 1978 年開始成為猝睡症的標準測試(細節見P.)。由於 Dement 醫師對睡眠及其障礙的研究並促使社會大眾對個人睡眠健康問題及其對社會安全危害的重視，在 1990 年被任命為美國睡眠障礙研究會主席，當時他提到有兩件事絕不要去探討，其一是如何製造香腸，其二是委員會是如何挑選委員們的。

我在 1990 年獲得前往美國研習睡眠的機會，上過 Dement 醫師的課，深受他充滿活力、機智及幽默的上課方式感染。當時他在模仿一群精神科醫師踱著方步，慢條斯理地討論著，患者到底是什麼病症；也表演急診室的醫師用小跑步匆匆忙忙地處理患者的情形，說明這兩科醫師日常診療的區別，如今仍歷歷在目。